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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停转时,是否荒废生命是个人选择|谈疫录青年特辑

世界停转时,是否荒废生命是个人选择|谈疫录青年特辑

2020年05月04日 12:30:07
来源:凤凰网文化

5月4日是青年节。此前,各个领域不同的知识分子通过“谈疫录”传达了个人在疫情期间的生活、阅读与思索。而今天,凤凰网文化将目光聚焦到“青年”群体。101年前,正是这一群体用自身力量推动了历史的进程。一个世纪过去了,“民族”“世界”“个体意义”等命题并未消失,在疫情的蔓延下,它们以崭新的方式存在,重新拷问着青年一代,催促他们思考,并给出自己的答案。

在今天的对谈嘉宾中,有身居美国一边念书一边写作的“半自由职业者”,有专注于历史社科领域的翻译家,有大学里的哲学系教授,也有文学批评家。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探究领域、不同的个体经验,使得他们对于这场灾难,对于微观与宏观问题的思考也各有不同。但与此同时,共性也存在于其中。

虽是“青年”,他们的思考却呈现出足够的成熟与深邃,或许也代表了这一代年轻人的眼界、知识、智慧与价值取向。全部的对谈篇幅较长,可以选择收藏或转发,便于分段阅读。

“谈疫录” 青年特辑

采访嘉宾:钱佳楠

作家,译者,本科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后赴美国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坊,获创意写作硕士学位,著有长篇小说《不吃鸡蛋的人》,讲稿《文学经典怎么读》,书信集《有些未来我不想去》等。英语作品散见《纽约时报》,《格兰塔》,The Millions等。

“人性本身就是复杂且善恶并存的,小说让我直面这些问题。”

“在世界停转的时候,是否就此荒废生命,是个人的选择。”

“不要去为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烦恼,去做自己能力范围内可以做的事情。”

📖 能介绍下您所在的国家目前的疫情情况和生活现状吗?当地政府针对疫情所做的防控措施是否强力?普通民众的反映如何?

我在美国中西部的城市圣路易斯。美国联邦政府层面所做的事情比较有限,所以依靠各州各地政府制定政策。圣路易斯三月春假的时候就实施了社交隔离,并下达居家令,也就是说如非必要,不得出门,这是法令,虽然没有人员在监控。学校的教学全部改为网课,公共场所基本关闭,本科生被要求搬离宿舍,上班族在家工作。

据我所知,这些防控措施是有用的,圣路易斯的情况还可以,比较稳定。大多数人是遵守规则的。我身边学生居多,虽然我们希望生活能恢复正常,但是可以尊重和遵行这些措施。

📖 情期间每天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和之前相比有哪些变化?

其实这边虽然下达了“居家令”和“社交隔离”,但我的生活上没有太大改变。自从来美国念书后,我就是个半自由职业者,每个星期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家读书和写作,偶尔出去散步,所以,这些都没有改变。不过生活空间确实变狭小了,不能去健身房打壁球,连去公园跑步都要选择人流稀少的清晨,更不能跟朋友喝酒吃饭。

这些对精神生活也有影响,孤独是一方面,更可怕的是不确定性,我们不知道这个状况会持续多久,我仍然是学生,所以最切近的事情是下学期能不能正常开学,图书馆什么时候可以开门?在这种不确定性的笼罩下,每天的新闻都是对紧绷的神经的挑战,很担心我所熟悉的那个世界将要一去不复返了。

📖 居家隔离期间都看了哪些书?

我读完了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乔纳森·弗兰岑的散文集《地球尽头的尽头》,《契诃夫手记》,还有几本亚裔美国作家的长篇小说。

📖 疫情带来了哪些新的阅读经验和创作经验?

现在说这些都为时太早了,没有新的体验,仍然处在对这个“非常”时期的适应里,而且内心希望自己不要适应,这样还可以记得什么是“正常的”生活。

📖 您认为什么是一流的书,什么又是末流的书?

能打动自己,让自己用新的眼光从熟悉的生活里看出端倪的是好书。

末流的书大概连读都读不下去吧,生理上会有排斥的。

📖 给我们推荐一些个人阅读序列最佳吧。

我还是很推荐《战争与和平》,如果你在疫情期间没有家累,那大概可以读一些大部头的书。说实话, 这种大书的意义不在于从中学到什么, 我已经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人,不会因为某个小说人物的经历而改变自己的经历,而是阅读本身就成为了一段旅程,我看到了一个博大庞杂的世界,有形形色色的人们在战争中的不同选择,他们不是来教我怎么做选择——实际生活中他人的经验就是如此有限,不可复制,更可况小说里的——而是让我看到了更丰富多面的人性,不同人的不同个性,一个人通过成长而发生的改变, 或者说人性本身就是复杂且善恶并存的,小说让我直面这些问题。

📖 有没有哪一类书,是您不太建议读者阅读的?

成功励志类,告诉你几条很简单的道理,说你的人生会就此迈向康庄大道。 他们是骗子,不要上当,人生哪有这么容易?

📖 有哪些因疫情而耽搁的计划?

我一共取消了四张机票,改了三次火车票,所以之前一个月的旅行计划完全是泡汤。因为我原本计划夏天后彻底搬离美国中西部,所以想在走之前回待过三年的爱荷华市和朋友道别,但是现在估计也很难了。不过比起其他人,我的这些计划变更完全不值一提。

📖 这场疫情对您最大的影响和改变是什么?

我现在还不知道,身处历史大事件中的人只是想着如何往前走,反思是平静时代回望的奢侈。

📖 从疫情期间的生活来看,您如何看待时间和自由的相对性?

我之前说过,我作为写作者的生活没有很大改变,我也没有失去自由。除了从芝加哥回来居家隔离的两周之外,我还是可以戴着口罩出门散步,还是可以在清晨去公园跑步。从个人角度看,我也没有觉得时间相对停滞,是世界在停转,时间还是像列车一样滚滚向前。 所以,在世界停转的时候,是否就此荒废生命,这是个人的选择。 如果可以惜时,这段日子反而是可以做很多平时因为忙碌分心而无暇做的事,比如阅读《战争与和平》,但是当然,这需要足够强大的自我心理来支撑。

📖 全球疫情爆发以来,许多不同语言的思想家都在试图探讨病毒和危机之下,诸如健康监控与个人隐私、隔离封闭与个体自由、强力管控与权力边界、民族主义与跨国合作等问题,甚至产生对新自由主义、市场经济、民主政治等人类现行文明模式的重思,可以说疫情引发了对于人类文明与命运的一次全面思考。您对此有关注吗?对哪些问题您也有所思索?有什么思考结果?您觉得疫情之后,世界和人类文明有可能会朝向一个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我没有太关注,也没有对此进行太多思考,可能因为美国的疫情还在爆发,我关注的更多是实际层面而非抽象层面的问题。但是,我在疫情期间采访了美国著名作家乔纳森·弗兰岑,也阅读了他这几年在全球暖化议题上的随笔,我知道未来的人类世界很可能要遭遇种种重大的自然灾害,我们“非常时期”的政策可能会演变为“常态”,但是, 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我们都知道我们内心渴望的长久生活是什么样的,我们也知道哪些“非常时期”的政策不应当成为新“常态”——如果这种“成为”发生了,那是有人在利用危机,利用危机中人类的恐惧来操控价值,巩固权力。

我觉得未来会怎么样不重要,现如今连医学专家也无法预料未来会怎么样,我反倒觉得更重要的是眼前,做自己认为值得的是,呵护自己认为值得的人。

📖 可以谈一谈您当下的个体困境吗?

我在疫情中做出的最大决定就是转学,从现在的博士项目转到加州另一所高校的博士项目,我知道这是更适合自己的选择,但是因为疫情,我在承担前所未有的风险,可能也会付出很大的代价,我甚至都和朋友开玩笑,说不定一年后的今天,我还滞留在这里,上网课,根本没法搬去洛杉矶。这是一个现实的困境,也是折磨我精神生活的日常。

但是,另一方面我不断提醒自己, 不要去为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烦恼,去做自己能力范围内可以做的事情 (想到高中数学老师提醒我们,如果拿到一道题你不知道怎么做,先问自己:哪些问题我可以解决,先解决了那些,你自然会找到答题的思路)。我仍然可以学习,阅读,写作,甚至,如果你有心,网上的资源前所未有的丰富,而且我仍然不需要操心温饱的问题,这已经是极大的“特权”了,所以应当珍惜现有的一切。

采访嘉宾:陆大鹏

85后“业余”翻译家,自称“民间野生派”。译有《1453:君士坦丁堡之战》《阿拉伯的劳伦斯》《金雀花王朝》《海洋帝国》等社科著作,以及《你就这样失去了她》《摩尔人的最后叹息》等文学作品。

“最好对大自然多些敬畏之心,不要因为科技的一些进步而得意忘形。”

“互联网本身是好东西,但如何使用它也很重要。”

“我不觉得某一代人比其他代人更‘进步’或更‘落后’。”

📖 疫情期间每天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和之前相比有哪些变化?

我一直是比较“宅”的一个人,习惯了在家工作,每天读书、翻译、写东西,所以生活方式其实没有什么变化。有了一个新习惯就是观察窗外。我工作的房间的窗外可以看到南京市中心的一个十字路口,平素车水马龙,但在2月却空荡荡的。主要是为了休息眼睛,我眺望商店招牌、远方的红绿灯,观察法国梧桐树逐渐从灰色变成绿色。

📖 居家隔离期间都看了哪些书?在写什么或翻译什么东西吗?

疫情没有影响我的阅读计划。我不会专门去读关于传染病的书。我还是按照自己的兴趣,想读什么就读什么,没有章法。这段时间读了一些与德国历史有关的书,比如Peter Hoffmann的《德国抵抗运动史》,Jonathan Steinberg的《俾斯麦传》,Hans-Georg Aschoff的《韦尔夫家族史》;读了美国悬疑作家Stuart Woods的几本以美国南方为背景的小说;首次开始读阿乙的小说,相见恨晚;然后就是陪儿子一起读了一些童书和绘本,比如宫西达也的作品,我自己也很喜欢读绘本。

工作方面,在写一本书《德意志贵族:一部历史》,这是我自己比较感兴趣的话题,可以说是写给自己看的。如果顺利的话,世纪文景将于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初推出。

然后在给“社科文献甲骨文”翻译研究西班牙历史的大家杰弗里·帕克的传记《查理五世》。神圣罗马皇帝查理五世是西班牙历史和德意志历史都绕不过去的重要人物,是一个非常复杂而有趣的人物。

📖 疫情带来了哪些新的阅读经验和创作经验?

对我个人而言,其实和以前一样。

📖 有哪些因疫情而耽搁的计划?

本来计划2月初去美国,约好了拜会和采访一些学者和作家,比如哈佛大学的斯蒂芬·格林布拉特、伯克利的阿丽·霍赫希尔德(就是《本土异邦人》的作者)等等。计划当然是全部泡汤。好在机票全额退款了。

📖 这场疫情对您最大的影响和改变是什么?

我以前是很“宅”,很懒惰的,基本上没有体育运动。所以身体有各种各样的小毛病,比如睡眠质量差。最近一个月来坚持每天运动1到2个小时,感觉效果立竿见影,但愿我能坚持下去。

📖 从疫情期间的生活来看,您如何看待时间和自由的相对性?

我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基本上还是按部就班,遵循长期以来的习惯和规律。所以对这两方面没有深刻的感受。

📖 这次疫情中,您最关注的一个事情或者现象、话题是什么?为什么?

最深刻的感受是,或许科技发展并没有我以前想象的那样一日千里,还有太多很基本的事情是人类做不了的。所以,最好对大自然还是多些敬畏之心,不要因为科技的一些进步而得意忘形。

📖 如果将这次疫情与17年前的SARS放在一起,我们可以看到互联网语境和文化在当中扮演了非常不同的角色,比如各种关于疫情的真假消息、比如各类疫情的独立报道和非虚构故事、比如通过互联网发起的民间互助和舆论监督、比如各种封城日记以及对其的争论等等,当然这里有些带给人希望,有些让人失望。您会怎么看待这场“新”疫情?如何看待互联网对我们及世界的改变?这种改变是好大于坏还是反之?

SARS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现在我对SARS几乎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每天早晨上学时要量体温。今年的情况与SARS相比,我想一个重大差别就是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的存在。它们让信息(不管是否可靠,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的传播变得非常快捷和便宜。

我相信,信息交流的通畅和透明是好事。阻碍信息交流,炮制和传播各种fake news和不实事求是的言论,是坏的事情。互联网本身是好东西,但如何使用它也很重要。

📖 疫情中,我们经常可以看到青年的身影和话题,无论是最初与父辈关于疫情与戴口罩的矛盾,还是一线医护、志愿者等,以及网络中各种立场纷争中的“键盘侠”。作为85后的知识分子,您对这代年轻人有怎样的认识和判断?从认知、思维、价值观等等内在层面看,您觉得这代年轻人是历史的进步吗?

我觉得每一代人都不可能是同质化的,所以很难给80后或90后或00后贴一个标签。我自己是80后,我认识的80后们也是非常复杂和多样化的。一个在专业方面让我肃然起敬的人,比如一位优秀的医生或工程师,在其他方面往往会让我不敢苟同。他们无疑也这样看我。

所以我不觉得某一代人比其他代人更“进步”或更“落后”。我对“一代人”的说法是否成立都表示怀疑。我不相信存在典型的80后或90后。

📖 您怎么看这代年轻人的爱国?

普通人能为爱国做些什么?我说点自己的想法:认真地做好自己的工作,对亲人、对陌生人、对社会多一些善意和关心,说话要实事求是。

📖 面对疫情,您认为知识分子在此时应该扮演一种什么角色、起到何种作用?

记录,免得遗忘。

📖 这场疫情 暴露出的人类文明、现代文明的最大问题您觉得是什么?

个人认为, 我们对科学和常识的尊重还不够。

📖 二战后出现的 全球化的一些成果,好像在这次的疫情中被消解了,开放的边界关闭了,合作应对的情况也不明显,甚至出现西方国家之间拦截口罩的现象,包括疫情对供应、运输的阻断显露出贸易全球化的劣势并引发了全球性的经济困境。因此不少人对全球化的未来更为悲观。您怎么看待全球化的未来?

从长远来看,我相信全球化是大势所趋。

采访嘉宾:姜宇辉

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当代法国哲学与艺术哲学。著有《德勒兹身体美学研究》《画与真:梅洛-庞蒂与中国山水画境》,译有《千高原》《普鲁斯特与符号》《政治的边缘》等。与蓝江、吴冠军、夏莹共同创办了新媒体阵地“激进阵线联萌”。

“如何在加速的技术之流中保持一个清醒的位置,这是很重要的。”

“民族主义才是全球化所隐藏的比较大的危机。”

“互联网不应该是在人和人之间制造根本分裂和区隔的力量,我希望它能最终连接不同的心灵。”

📖 疫情期间每天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和之前相比有哪些变化?

基本上跟以前变化不大,也就是宅在家里读书写字,带带娃之类的。

📖 居家隔离期间都看了哪些书?在写或翻译什么东西吗?

主要利用这段时间系统阅读了福柯后期法兰西学院的讲稿,基本上是从《惩罚的社会》一直读到《说真话的勇气》。写的文章一半是与福柯相关,还有一半是写电影,电影是我最近两年来的一个关注热点。还有就是修改《千高原》的译稿,也真的拖了很久了。

📖 疫情带来了哪些新的阅读经验和创作经验?

宅在家里倒是没有太多的新鲜体验,但世界在发生巨大的变化,所以必然也会激发新的思索和写作的方向。对福柯的研读也主要是为了重新思索“安全”这个主题,或者说安全和自由之间的关系,这个在疫情之中体现的最为明显。

📖 有哪些因疫情而耽搁的计划?

主要是一些线下的活动,比如讲座,还有节目的录制。

📖 这场疫情对您最大的影响和改变是什么?

最大的改变有两点,一是重新发现了福柯;二是更加充分意识到了网络在传播和沟通思想的巨大潜力(当然是正反两方面的)。越来越相信,善加利用在线资源,可以将哲学的研究,研讨乃至教学带向一个全新的方向。

📖 从疫情期间的生活来看,您如何看待时间和自由的相对性?

自由是哲学里面的一个恒久主题,但这次疫情确实让我更深刻地反思了自由的前提、本质和边界。

📖 这次疫情中,您最关注的一个事情或者现象、话题是什么?为什么?

跟我自己的职业身份相关,我觉得是网课这件事情对我影响比较大。由此可能要重新思索教育、尤其是哲学教育的新形态。有必要为全面线上的教育和研讨方式做好准备。

📖 如果将这次疫情与17年前的SARS放在一起,我们可以看到互联网语境和文化在当中扮演了非常不同的角色,比如各种关于疫情的真假消息、比如各类疫情的独立报道和非虚构故事、比如通过互联网发起的民间互助和舆论监督、比如各种封城日记以及对其的争论等等,当然这里有些带给人希望,有些让人失望。您会怎么看待这场“新”疫情?如何看待互联网对我们及世界的改变?这种改变是好大于坏还是反之?

我和激萌的很多同道之前都曾就网络的加速主义本质进行过广泛探讨,包括互联网时代的独特的“感染”的现象。但在这次疫情面前,我还是想为未来提出两个思索的要点,一是在加速的时代,我们最不能失去的就是反思和判断的力量(阿伦特),如何在加速的技术之流中保持一个清醒的位置,这是很重要的。二是互联网的作用。正反面的作用大家都讨论很多了,就我自己而言,还是很想把它的基本功能(连接和沟通)带向积极的方面,我期待未来的网络不应该是单调乏味的“同一”和“总体”的领域,但同样也不应该是在人和人之间制造根本分裂和区隔的力量,我希望它能最终连接不同的心灵,成为构建新的共同体或公共领域的媒介。

📖 疫情中,我们经常可以看到青年的身影和话题,无论是最初与父辈关于疫情与戴口罩的矛盾,还是一线医护、志愿者等,以及网络中各种立场纷争中的“键盘侠”。作为85后的知识分子,您对这代年轻人有怎样的认识和判断?从认知、思维、价值观等等内在层面看,您觉得这代年轻人是历史的进步吗?

首先,我是觉得自己真的已经不能算“青年”了,至多也就是“中青年”吧。在我的节目群里面,很多高中生对哲学的理解也已经让我极为惊异了。所以,我对青年人的未来是充满信心的。至少我非常看好“哲学的青春”在中国的到来。

📖 您怎么看这代年轻人的爱国?

“爱国主义”这个词最早应该是源自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民族和民族主义话语。理应从这个背景上理解它独特的社会和政治含义。

📖 疫情导致的经济回落与危机,对很多本就面临现实压力与困境的青年人来说,无疑在前往理想的路途上平添了更多障碍和风险。他们中有的创业失败,有的失去工作,而今年的应届毕业生更是面临就业难的问题。所以,在这种逆行的情况下,青年人要如何面对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如何保持向上的动力与激情?

对,作为高校老师,对这一点深有体会。有很多的同学不得不放弃了继续读研读博的梦想,非常可惜。我自己是华师的中法项目负责人,今年就完全中断了遴选和招生的计划,对很多已经研三的同学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作为教师,必须给同学们更多的指导和鼓励,让他们能对学术的志业有坚定的信心。在非常时期,不断组织各种线上的学术活动,或许是保持他们的学术热情的一个好办法。

📖 面对疫情,您认为知识分子在此时应该扮演一种什么角色、起到何种作用?

作为读哲学的人,最重要的我觉得是 保持冷静反思的立场,不盲从不跟风

📖 全球疫情爆发以来,许多不同语言的思想家(如齐泽克、阿甘本、巴迪欧、朱迪斯·巴特勒、乔姆斯基、福山等)都在试图探讨病毒和危机之下,诸如健康监控与个人隐私、隔离封闭与个体自由、强力管控与权力边界、民族主义与跨国合作等问题,甚至产生对新自由主义、市场经济、民主政治等人类现行文明模式的重思,可以说疫情引发了对于人类文明与命运的一次全面思考。当代西方思想是您的重点研究领域之一,相信您一定对此有关注,不知您自己对哪些问题也有所思索?有什么思考结果?

主要还是从福柯那里引申出来的安全和自由之间的辩证的、甚至是悖谬性的关系。安全是福柯在《安全,领土和人口》中提出了一个介于规训和治理之间的中间节段,但他后来令人颇为疑惑地完全放弃了这条“中间道路”。不过,在《生命政治的诞生》中,他在一个重要结论的地方点出了这个悖论: 安全的前提其实是自由,安全也应该作为捍卫、促进自由的一种机制,但当安全社会推向极致之时,它却反而限制、否定了自由。 福柯的这个中间道路似乎为我们在阿甘本式的激进立场和新自由主义政治范式之间提供了一个新的选择。

📖 这些声音中很多是来自西方左翼的,而西方左翼近几年在国内学术兴趣圈似乎成了一股热潮,并且在疫情之前我们也经常能看到他们对现实话题的一些发声。想请教您这么一些问题:当代左翼在西方的文化传统和当下处境中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为什么西左会在中国成为一种小流行?面对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后左翼运动和思潮的失败与降温的趋向,当代左翼是否还具备生存土壤、理论效度、积极意义和发展可能?

我自己仅仅是一个参与者,对整个的左翼的圈子并不是太了解。我自己更想做的是为更多的人提供了解哲学,热爱哲学的一个门径。

📖 这场疫情暴露出的人类文明、现代文明的最大问题您觉得是什么?

网络还远远没有实现它的积极的、解放的力量。

📖 二战后出现的 全球化的一些成果,好像在这次的疫情中被消解了,开放的边界关闭了,合作应对的情况也不明显,甚至出现西方国家之间拦截口罩的现象,包括疫情对供应、运输的阻断显露出贸易全球化的劣势并引发了全球性的经济困境。因此不少人对全球化的未来更为悲观。您怎么看待全球化的未来?

全球化并不仅仅是一个经济现象。早自吉登斯的《民族国家与暴力》开始,大家都已经意识到了全球化和民族主义之间的密切勾连。 我觉得民族主义才是全球化所隐藏的比较大的危机。

📖 您觉得疫情之后,世界和人类文明有可能会朝向一个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末世”(Apocalypse)。所以可能从那些从这个角度进行反思的哲学家那里,我们可以学到更多的东西,比如列维纳斯,维利里奥,人类纪等等。

📖 如果请您从后现代的视角出发 ,可以如何描述和解读病毒与疫情?

抱歉,我不大用“后现代”这个词。

📖 对于这场疫情,您认为我们应该以何种方式记忆?又应该记住些什么?

如果说记忆的话,我觉得艺术可以起到很重要的作用。我最近写的几篇谈中国电影的文章,就像从影像、隐喻和体验的角度来重新反思“苦痛”(suffering)这个主题。 疫情无疑是一次深刻的“创伤”,我们更需要疗治的力量。

📖 人类是从无数灾难中一路走过来的,有些灾难在带给人苦难过后,也成为了某种进步的基础或契机。您觉得,这次的疫情会在苦难之外带给我们什么呢?

但我觉得“苦难”,作为体验,作为创伤,恰恰是这次疫情能带给我们的最重要的启示。

📖 您对当代艺术也有所关注和研究。就您目前所知,有没有出现什么疫情主题的艺术创作?您觉得艺术该如何处理这一主题?

这段时间确实看了、想了很多电影,我主要关注的是以疾病(尤其是绝症)为主题的中国电影,尤其围绕一些基本的影像隐喻(比如“血”)展开思索。我觉得 电影最大的力量就在于它能够激活人们对苦痛和苦难的体验(Experience),能够对抗遗忘和麻木。

📖 可以谈一谈您当下的个体困境吗?

我困惑于哲学的未来。

采访嘉宾:木叶

原名刘江涛。生于北京,现为《上海文化》编辑。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著有《水底的火焰》《先锋之刃》,编有《少时读书》。获中国时报文学奖·诗歌评审奖(2006)。诗歌收入《复旦诗选》《诗歌的纽带:中俄诗选》等。

“人类因为不愿接纳更多的真相,所以也就不能更深刻地汲取教训。”

“第一流的书是可以创造读者的,就是让人重新发现自己,甚至发明自己。”

“终究,生命即自由,好的生活就是葆有爱,并尽可能地减少对外力或外界的权力让渡。”

📖 疫情期间每天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和之前相比有哪些变化?

日常生活有个变化的过程:1月26日我发朋友圈说,较之SARS,这次的病毒“在致命性和传染性上可能都更诡异”,正是这一天我感到自己准备的不足,口罩紧缺,一周出去一次买回所有菜和生活用品;2月10日是节后第一次上班,单位用餐的人少,而且是一人一张桌子单独吃;3月底以来,办公室,商场,路途中,都渐渐热闹了,不过可以感受到人们审慎的心态,只是程度不尽相同。

时间大部分被折叠于家中,看书,写文章,编校杂志:看似与以往变化不大,但原来宅在家里是主动选择的,而今被动。 晦暗时刻,一方面希望忠实于自己,一方面也不得不直面某些焦虑。

📖 居家隔离期间都看了哪些书?

主要是关于诗的,如,沃尔科特《黄昏的诉说》,哈罗德•布鲁姆《诗人与诗歌》,海伦•文德勒《打破风格》,哈金《李白传》,同样是谈论诗,诗人、小说家和学者各擅胜场,我自己可能更喜欢诗人的随笔。出于兴趣,还看了张文江《渔人之路和问津者之路》,罗纳德·博格《德勒兹论音乐、绘画和艺术》,卢克·希顿《数学思想简史》等。

📖 疫情带来了哪些新的阅读经验和创作经验?

崭新的东西有时来自重复。经典作品,不同时期读会有不同收获,重温加缪的《鼠疫》(也找了电影《传染病》来看),感到生活和文本“互相模仿”:被忽视或延宕的警示,死别,隔离,关闭城市,妥协,例外状态僭越为常态……近似的灾难再次发生,依旧措手不及。 人类因为不愿接纳更多的真相,所以也就不能更深刻地汲取教训。

我写了一首谈死亡的诗,关于疫情又偏离于此。还完成了一篇诗论,可能是拥有了大块时间,感觉自己获得了更多耐心将文章写长。另外一篇也开始了。还试着翻译了几首小诗,翻译有益于释放或净洗一些东西。

📖 您认为什么是一流的书,什么又是末流的书?

第一流的书是可以创造读者的,换个角度而言,就是能让人重新发现自己,甚至发明自己。 首要的是发现自己的局限与偏狭,继而发现自己的某些天赋和未知的世界,带来狂喜或平静。我没有仔细想过“末流”的问题,或许很多糟糕的作品也可视为一种“日常”,一种态度,文学家、艺术家或评论家最好能学会与之相处,在必要的时候化之为新文本中的光焰。

📖 给我们推荐一些个人阅读序列最佳吧。

坦白讲,最佳的书可能是词典。《说文解字》就很好。如果真要推荐一本书,我目前想到的是《唐人选唐诗新编》,编者为傅璇琮、陈尚君和徐俊,中华书局2014年版。唐代是一个无限敞开的宇宙,唐诗有丰沛的源头,自身又成为了新的源头,就仿佛一根枝条不断开花结果,摇曳着伸入未来。这本合集还可以看成是诗人或诗歌命运的展馆。作为选家,时间比所有人都公允,因为它足够残酷。有的人在某个时期的选本里光芒四射,后来却暗淡了。也有的人死后,甚至死得透透的了,命运才来敲门。

📖 有没有哪一类书,是您不太建议读者阅读的?

很多书我是不会看的,或翻一两页就会放下,但我以为,对于心智健全的人,有志趣的人,可以说“有书无类”,只要时间允许,又好奇,就不妨看看。或许,也可以这么说: 过于正确的书,过于容易的书,就不必看了。

📖 有哪些因疫情而耽搁的计划?

有个诗歌活动,搁下了。还有就是,原定回北京过年,未能成行。主要是想带孩子去看看爷爷奶奶,看看家乡那个藏了无数飞机的巨大山洞,当那里的飞机都不再有能力起飞之后,这个不断扩张的山洞反而越来越像一架随时可能飞走的“飞机”,很科幻;还有村边那条河,以及看不到尽头的田地。那些在童年时感染或震撼过我的事物,我希望孩子也有机会一点点去感受,他的世界会更多彩。

📖 这场疫情对您最大的影响和改变是什么?

主要有两方面,一个是亲情,一个是思维。

大约有两个月,母子俩都没下过楼,我们三个人就像加缪所言“流放在自己家里”,当然,也包括流放于既过剩又匮乏的信息之中。孩子正处于语言爆发期,感觉他一天要说一千句话,很多音他还发不利落,很多话他还听不懂,很多时候他不需要回答,答非所问他也开心,他还会缠着大人玩捉迷藏,在客厅假装拉雪橇,讲过的故事要再讲一遍……他蹦蹦跳跳,兴致勃勃(很多孩子如此),促使我思考,成长真是神奇,而成年人的责任也因此变得重大。我不敢说这段特殊时期是他“阳光灿烂的日子”,但他确乎较少感到“动物凶猛”。疫情在向好,但国际国内的形势依旧充满不确定,愿所有孩子清吉快乐。

长远而计,人类要“感谢”这一病毒。其源头有待科学公正地探究,不过,这病毒来自地球,并轻轻松松完成了全球化,人类只是充任了它流转的一个手段。没人能做到病毒那样的平等,一视同仁,毫无傲慢与偏见。 它那么古老而简单的结构,那么乏味的复制方式,竟然有那么惊人的效率和毁灭性,所经之处,太多问题被暴露出来,太多东西则祛了魅。 因为而又不仅仅因为新冠病毒,我们来到了人类历史的一个“关键时刻”,正如乔姆斯基所言, “我们应该认识到世界的缺陷与不足”。

📖 从疫情期间的生活来看,您如何看待时间和自由的相对性?

因了一种病毒,一座城市、一个国家乃至世界被装进一个空间,而它对任何空间都不构成破坏,它径直作用于生命,这和战争以及经济危机的破坏性都不一样,但又叠加了这两者可能引发的诸多后果。时间变得过剩,或者说时间像是一段悬崖,在一个点上突然无限增殖,但又突然失落,你必须不断将自己向上引领。这时,健康就是一种自由,却又以(向权力)让渡一部分自我为前提。 终究,生命即自由,好的生活就是能葆有爱,并尽可能地减少对外力或外界的权力让渡。

📖 全球疫情爆发以来,许多不同语言的思想家都在试图探讨病毒和危机之下,诸如健康监控与个人隐私、隔离封闭与个体自由、强力管控与权力边界、民族主义与跨国合作等问题,甚至产生对新自由主义、市场经济、民主政治等人类现行文明模式的重思,可以说疫情引发了对于人类文明与命运的一次全面思考。您对此有关注吗?对哪些问题您也有所思索?有什么思考结果?您觉得疫情之后,世界和人类文明有可能会朝向一个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全球化会有一个退守的过程,民族国家,尤其是较为发达的那些国家会进一步追求“主体性”,很大程度上,体现在追求实体经济的自足,和创新能力的领先。

病毒是一种语言,很原始,却又充满想象力,它洞悉了人类的弱点。 自负旁观的心态往往会最终将自身变成受害者。真正击退病毒,需要人类的合力。除了科技,还有赖于人性的光辉。当然,我也想到鲁迅所说的“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不免悲观。中国的问题很多,包括制度性的问题,也包括经济发展所必然面临之种种,以及文化问题,等等。同时,疫情也放大了欧美某些系统性的或权力结构上的问题。福山说,这次疫情,“或许我们的民主制度并没有表现得更好”,这话简明,却又复杂。我还想说的是, 民主和自由正迎来新的“算法”,人们可能不得不重新审视科技、经济、宗教、文化等因素在其间所扮演的角色。 一方面,世界面临变革,一方面,民主与自由想变动一厘米都是艰难的,但也正因如此,人类来到了一个奇异的点上,这对于中国、欧美和其他国家,都是考验。

病毒是肉眼看不见的,新冠病毒尤为狡猾的一点是无症状感染,也就是说, 强大的人或系统,强大的“有”,被一种“无”击中 ——当意识到危险之时敌人已经破门而入。除了具具体体的生命的离去,不少哲学思想也偏移了,失效了,当然,也有一些陷入争议者,如阿甘本,他自是有误判,但对“赤裸生命”的思考,对“金钱的宗教”的审视,还是值得警醒。

📖 可以谈一谈您当下的个体困境吗?

虽说有着这样那样或众所周知的因素,我对一些影响大、平时很活跃的文学家、评论家、知识人的表现,还是比较失望,在社会最需要及时的思与力之际,鲜有发声,尤其是一月到三月之间(郜元宝的“写与不写”一文做了较为全面的梳理和思考)。其中,一些沉默可能得到理解,有的甚至是另外一种力和抵抗,可以单独探究,暂不去说,就公开的一些日记(方方和小引等),以及另外一些文本和声音而言,很是可贵,可以看作是“为见证者作见证”(策兰语)。不过,当疫情相对缓解,值得将这些声音放到一个更广阔的范围和高度去打量,除了一些细节性的瑕疵,还会觉得在思维、理念、语言和审美上,不能很令人满足。 后新冠病毒也好,后全球化也罢,一个民族的原创思想力、开拓力和综合创造力,都是至为重要的。

回到自身的困境。我自己也是一个写作者,我其实首先是对自己失望,而且是更失望。我看到、听到或读到了很多,愤慨的,光亮的,激宕的,素常的,觉得自己感触颇多,然而真的坐到书桌前,又发现无法及时创作出与之相匹配的文字。这种感觉其实此前就有,疫情则直截劈开了它。还有就是,自认也有些勇气,能面对一些有难度的情形,却发现谈何容易。我已是悲观地看待很多事情,但最后发现现实更魔幻更荒诞更不可测,不仅无法走到病毒的前面,还很容易就滞后于很多其他的东西。

有人说,日记、诗歌和言论的影响已很大,而且一些并不热闹的潜在文本也可敬;有人说,很快会出现多种关于此疫的作品和思考;也有人说,不是每件事都要立刻回应,真正重要的作品往往是事后所写……不过,我还是难以释怀。 我无法乐观,因为犬儒化、小天地、利益安稳、长久不独立自由思考带来的弊端等等,都在戕害太多有才华的人。 终究,并无胜利可言,文明之光要凭借又必须穿越多少幽暗之火?

【往期回顾】——

谈疫录01 罗新:不要忘记人,具体的人、能动的人、促成了当下历史出现的人

谈疫录02 李银河:中西方隐私观念的区别,是乡土社会和现代社会的区别

谈疫录03 贾樟柯:希望灾难能够克服人类文化上长时间的轻浮

谈疫录04 王笛:我们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生活了

责编 | 阳子

策划 | 魏冰心 徐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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